十六岁的花季

坦白说，我忘记了给你准备生日礼物。可能是我内心在逃避挑选礼物这件难事，所以干脆就忘记了。还是给你写封信，作为生日礼物吧。

看着你一天天长大，每到一个阶段，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起：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在干些什么，周围又发生了什么事。我十六岁的时候，正好在播一部讲述上海一所学校高一学生故事的电视剧——《十六岁的花季》。同学们都说我长得像男主角。大家都在看、都在讨论的时候，我还不知道有这样一部剧。它在当时引起了轰动。

我想，有必要让你知道我面对问题时的一些思考逻辑。这样，你也可以看看自己是否认可。

父母都关心自己的孩子。孩子出门，难免会担心交通安全、人身安全。另一方面，我们也不想给孩子太多限制，还想“假装”做一对开明的父母。所以，我们会问：“你到了没？”“回了没？”“上车了没？”有时候，我们也忙着自己的事，等想起来要问，可能已经错过了合适的时间，也不好再问。如果你能在心里记着这件事，到了、上车了，就主动说一声，我们也能少担心一些。

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，也不太考虑这些事。有一次，一个要好的同学在电话里约好要来找我。我等了很久，他都没到，又联系不上。我在焦虑中度过了两三个小时，后来才知道，他在路上出了点小事故。我突然体会到：平时我出门在外玩得开心的时候，家里人想必也是这样担心的。从那次起，我每次出门都会和奶奶说，去哪里、什么时候回来、可以怎么联系到我。

当你关着门的时候，你的房间对我们来说就像个黑盒子。我不知道你在里面干些什么。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？好像也是。那时我在房间里干些什么呢？除了学习，最多就是看看小说。我们那个时候不像现在，没有互联网，更不用说手机了。

现在，手机就像一台时间绞肉机，很容易把时间绞得粉碎。连我这样的人都难以抵挡它的诱惑，时间常常被绞得七零八落。我也担心，你这样手机不离身，是不是也会把自己的时间绞碎。

但是，我又要显得民主，这就让我很纠结。如果和姑丈一样来硬的，也就算了，可我偏偏要摆出一副民主的嘴脸。我想，能不能帮助你解决这个问题？可看起来，你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。

我之前看过一本书，里面讲“神怪”是怎么产生的：哪个神收割的人们的时间越多，哪个神就越强大。人用自己的时间，向这个“手机神”献祭。另一种说法是，这就是成人的“奶头乐”——像婴儿叼着奶嘴一样，让人有满足感，不再思考。

我不担心你待在房间里，担心的是你和手机一起关在房间里。如果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时间，就会一边恨自己浪费时间，一边继续浪费，又为此感到焦虑。我觉得，没有人能真的毫不在乎地摆烂。等到公布成绩的时候，不妨扪心自问：自己真的不在乎吗？如果听到成绩时心里毫无波澜，那才是真的摆烂了。

我也在想，自己上高中时是怎么和父母沟通的。那段时间，爷爷有一两年不在家，只有我和奶奶、姑姑生活在一起。印象中，我有一次被奶奶骂，但已经记不清原因了。后来奶奶开餐馆，她也很忙，我们都在餐馆里吃饭，我一直是自己管自己。再后来，我就直接在学校吃饭，一直到考上大学。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场景：我们天天都在餐馆里吃饭。

现在我也忙着自己的工作，和那时候是不是也差不多，各自安好就可以？那时，家长基本上不问我们的成绩。现在不太一样了，我更在意的是，你面对逆境的态度是否积极。我也会问自己：到现在，是不是还在积极地生活？有爱好、爱运动，这些都是我所理解的积极的生活态度。

所以，在我看来，你现在还缺少一点积极的生活态度。当然，这也只是我的感觉，我并不完全了解你。我也在想，可以通过什么方式帮助你，让你在难过、迷茫、找不到人倾诉的时候，有一种办法让自己流流汗，重新整理情绪。所以，我不喜欢你总宅在家里，希望你去跳舞。

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。我作为一个家长，本能上也会期待你长成我希望的样子，但我知道，这不太现实。生活不易，将来总会遇到各种各样不顺利的事。我只是希望，你在遇到这些事的时候可以勇敢地面对，把生活的路走得宽一些。

就拿我开公司这些年来说，也是在不断面对各种问题，包括处理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。有段时间，晚上电话一响，我就非常不安，觉得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故障。我也曾在努力了很久的项目终于成功上线后，躲在一个地方放声痛哭，释放项目过程中积累下来的压力。

流泪的习惯，也许是遗传吧。小时候，舅舅们叫我“哭漏”，因为我很容易流泪。那时觉得，这对一个男孩来说更是一件丢脸的事。可现在回想过去，我在什么情况下会流泪，好像都想不起来了。

我也在试着想，为什么和你沟通时会让你流泪。是我说话太重了吗？我尝试用不同的方式和你说话，可每次看到你流泪，就很难再沟通下去。还有一种情况会让我更生气：你一言不发，对我提出的问题既不否定，也不确认，没有反馈，让我觉得交流无从展开。

一些过来人常常和我说，按他们的经验，等女儿结婚、有了小孩，就好沟通了。我一想，这还要多少年啊，最少也要十年吧。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沟通呢？我们也可以客客气气地过完这几年，直到你上大学。

比如，我希望你有一定的自理能力，能够基本独立地生活。在我们那个年代，洗衣服、给一家人做饭、收拾卫生间，几乎人人都会。到了你们这个年代，能做这些事的孩子已经少了很多。

还有学习态度。我一直认为，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学习，有助于提高效率，也是一种对自己学生身份的尊重。就是做一件事，要有做这件事的样子。你那些学习的姿势，我从前也有过，所以知道那样很难学好。

另外，全家人都觉得你聪明，我也一样。老天给了你这么好的资质，应该也会安排点什么任务给你吧。浪费了这些天赋，是多么可惜的事。

这一段时间，我其实写了不少碎碎念，觉得说教太多，可能不太合适。所以还是多聊聊自己的感受，让你知道我的想法，也让你了解一些我考虑问题的逻辑。

我在想，我们在封城期间能冷战这么久，可见是旗鼓相当，不愧是流着我的血。我原来以为，这和狮子座骄傲的个性有关，现在看来，这些还是刻在基因里的。

在陌生的城市里醒来
唇间仍留着你的名字
爱人我已离你千万里
我也知道
十六岁的花季只开一次

但我仍在意裙裾的洁白
在意那一切被赞美的
被宠爱与抚慰的情怀
在意那金色的梦幻的网
替我挡住异域的风霜

爱原来是一种酒
饮了就化作思念
而在陌生的城市里
我夜夜举杯
遥向着十六岁的那一年

席慕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