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面

出远门之前，我们家一定要吃一碗太平面。

鸡是提前炖好的，汤在灶上温着。我在另一口锅里烧清水，水开后把线面放进去，用筷子拨散。面熟了捞进碗里，再把热鸡汤浇上去。鸡蛋、燕皮码好，一碗面热气腾腾，平平安安。

我站在灶前，看着面在锅里翻滚，汤面起了一层细小的泡，又慢慢沉下去。

以前我离家的时候，母亲也会给我煮这样一碗面。那时候只觉得是个仪式，现在轮到我，才发现很多事情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「理所当然」的。不知道当年她站在锅前时，会不会也像我一样，想着很多事。

几个月的留学生活，她已经慢慢学会了照顾自己。这段时间，只要有空，我就给她做饭。她常常悄悄走到我身后，把手搭在我的肩上，探出头来看看我在做什么。我翻着锅里的菜，她就在旁边站着，也不说话。

我做饭的水平不太稳定，有时候火候过了，有时候味道淡了点，但她总是很给面子。她低着头，把一整碗面吃完。我看着她吃饭的样子，心里想，她大概也是这样——相聚的感觉还没完全消化，就已经要准备面对分离了。不知道前一晚，她是不是也没怎么睡好。

车在路上开着。

她坐在后排，靠着她的妈妈，安全带扣好没多久，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。车里很安静，我们都没有说话。

以前我每次离开家，父亲也总是开车送我去车站。半个小时的路程，是我们父子单独相处的时间。最开始，他总会问这问那，我有时会觉得不自在。后来，我学会了主动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。现在轮到我，却发现自己更愿意让车就这样开着。

车里的广播一首一首地播着歌。当我听到：

我的黑夜是你的白天
当我思念时你正入眠
戴着手表是你的时间
回想着你疼爱的我的脸

我握着方向盘，嘴里嘀咕着：「要不要这么应景。」

机场的人不少。开学季送行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安检口周围。有的父母俯身和孩子说话，反复叮嘱什么。以前我多是送她去学校，对这样的场面并没有太多感受。我曾和她开玩笑，说我们都有点感情表达困难。我知道她在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我们轻轻地抱了一下，我低声在她耳边说：「照顾好自己。」她还是没忍住，转身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。她朝安检口走去，没有再回头，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。

我的耳边又依稀听到车里的广播还在唱着：我的夜晚是你的白天。